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?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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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牙兵、亲随、马夫、旗手——七十九人。

    没有马殷。

    也没有马賨。

    也没有高郁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,一个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:给大王宿卫。

    如今,门没了。

    大王也没了。

    “韩校尉……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怎……怎么办?”

    韩七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,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,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。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。

    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
    有的眼里是惶恐,有的是茫然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。

    韩七嚼了嚼腮帮子,半晌,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“眼下……只能盼着大王无恙。”

    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。
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

    “不管怎样,先去巴陵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。

    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,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,风一吹,袍角晃了两晃。

    “到了巴陵,许帅那边有水师、有城池。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……还是别的什么情形,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。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路上,弟兄们散开来走。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、流民,都上前盘问。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……说不定路上能碰着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应声。

    韩七深吸一口气,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
    “走!”

    队伍缓缓动了起来,沿着官道继续向北。

    日头正毒,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七十多人拖着残破的身躯,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。

    行了约莫十来里地,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。

    约莫两三百人,同样衣甲不整、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韩七精神一振,抬手示意全队戒备。

    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。

    对面为首的,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将,四十出头,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,半干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。

    此人名叫赵德彰,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,昨夜城破时领着部曲从北门突围,一路跑到这里。

    两拨人碰面,先是一阵剑拔弩张,都怕对方是宁国军的斥候乔装的。

    等认清了面孔,双方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韩校尉?”

    赵德彰拨马上前,满脸惊喜。

    “你也跑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跑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松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,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王呢?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?”

    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王?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?”

    韩七只是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那一摇头,比说一百个字都重。

    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。“大王不在你这里?那——那马留守呢?”

    “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,吸引宁国军骑兵。”

    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。

    “之后便没了消息。生死不知。”

    官道上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三四百号人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,热风卷起道旁的浮尘,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。

    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。他“咕咚”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。

    “难道……难道大王被宁国军俘了?”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。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,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。

    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,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。

    “别胡说!”

    韩七压着嗓子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
    “大王在许州厮杀了三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昨夜月黑风高,大王若是扒了宁国军的甲胄混了出去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他自己也不信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别的说法了。

    赵德彰抿着嘴,沉默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“不管怎样。”

    赵德彰终于开了口,声音沉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先去巴陵。到了巴陵,见了许帅和李将军,再从长计议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,又看了看韩七。

    “路上,把弟兄们撒开。沿途村落、渡口、岔路口,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。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,身上没有甲胄、没有旗号。”

    “总还是认得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韩七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支队伍合在一处,四百来人重新整队,继续向北。

    韩七走在最前头。

    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。

    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,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。

    走了不到五里,前方官道的拐弯处,又出现了一拨人。

    这一拨的规模更大。

    足足有五六百人,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。

    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,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,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。

    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。

    一面是“武安”,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。

    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签厅的认旗。

    那是高判官的旗号。

    他拍马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,前后脱节,有的走在路上,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。

    队伍最前头,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,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高郁。

    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,袍角沾满泥浆,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。

    幞头已经不见了,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,贴在额角和鬓边。

    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,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。

    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,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。

    昨夜城破突围,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,前蹄一软,将他甩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,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。

    当场便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等他醒转的时候,天色已经麻麻亮了。

    他先是觉得冷。

    六月的天,不该冷成这样。

    然后他觉得恶心,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,他侧过身趴在沟边,干呕了好几口,只吐出了些酸水。

    试着站起来的时候,腿发软。

    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,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,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第二次才勉强站稳。

    犀带断了,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,沉甸甸地坠在身上,冷冰冰地贴着皮肉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,指头上沾了血。比他想的多一些。

    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。

    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,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。

    他跪在泥沟边上,一张一张地捡。有些还能辨认字迹,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。

    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。

    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。

    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,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。

    一路上,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。

    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,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,茫然无措。

    看到高郁,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
    不论高低贵贱,全都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他只是指了个方向。

    “巴陵。走。”

    就这三个字字。

    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。

    此刻,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,勒住缰绳的时候,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:

    “高判官!”

    高郁抬起眼皮,认出了韩七。

    只吐出了一个字:“说。”

    韩七张了张嘴。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,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大王……大王不在属下这边。”

    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韩七眼眶一热,赶紧补了一句:“马留守也不在。昨夜混战,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,吸引宁国军骑兵。之后……之后便没了消息。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,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,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,但都没有见到大王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往外挤:“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。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。”

    高郁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一个都……没有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韩七垂下了头。

    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嘴唇翕动了两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右手倏地松开了缰绳,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。

    马匹颠了一步,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,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。

    他的眼前黑了一瞬,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。

    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,沉声道:“高判官。属下以为……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,混在流民里走脱了。大王沙场大半生,不至于就这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至于?”

    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

    赵德彰闭了嘴。

    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只有蝉鸣,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。

    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又缓缓地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都听好了。”

    高郁直起了腰。

    脑后的创处隐隐地跳着痛,但他撑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。

    如果大王被俘了。刘靖会怎么做?

    理当如此。

    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。将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、每一座军营、每一个村寨。

    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
    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。

    可眼下,从天亮到午时,大半天过去了。

    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。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“大王被擒”的风声。

    没有消息,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。

    那么,大王最可能在哪里?

    往巴陵走。

    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。

    “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。但不论何种情形,眼下的当务之急,是赶到巴陵。许德勋的水师还在,巴陵城还在。到了巴陵,便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从此刻起,全军整队,不许再散。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,赵都头殿后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——韩七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人沿途撒出去。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,逐一盘问。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,这是最显眼的标记。”

    韩七重重一抱拳:“属下明白!”

    “再有。”

    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。

    “此事不许声张。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。今日之事,对外只说大王‘另有要务先行一步,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汇合’。谁敢多嘴一个字!”

    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。

    高郁不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,坐直了身子,目视前方。

    队伍重新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。

    脚步声杂乱而沉重,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。

    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。

    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,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。

    谁也不知道,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。

    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,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,脑后的淤创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。

    心中翻来覆去,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如果大王没有被俘,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。那么以他的脚程,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。

    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,比他快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但更深一层的忧虑,在他心底盘桓着。

    到了巴陵之后呢?

    许德勋是水军都部署,老资历,军功赫赫。

    李琼更不必说,马殷麾下的头号大将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,一个掌水师,一个掌精锐步卒,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。

    大王在的时候,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,说什么这些武将都得掂量着听。

    大王若是不在了呢?

    一个文官,带着一群溃兵败卒,走进巴陵城……

    许德勋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?

    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。

    先到巴陵。

    到了巴陵便有城墙、有水师、有粮食、有李琼。

    只要巴陵还在,一切就还有转圜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。

    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    暑气仍然蒸腾,但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。

    或许入夜之后,会有一场雨。

    大王,你到底在哪里?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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